不判令停止侵权｜侵权成立却判不停产的条件与边界(2026)

【摘要】专利侵权认定成立，原则上就要判令停止侵权，但司法解释留了一个极窄的口子：基于国家利益、公共利益的考量，法院可以不判令停止被诉行为，改为判令支付合理费用。适用门槛很高，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失衡不算理由。司法实践认可的情形集中在公共环境、已完工公共设施、防洪安全等，且必须由主张方举证。停产会亏损、员工会失业，这类说法法院基本不采纳。

【目录】

一、为什么会有"侵权成立却不停产"

二、适用条件：只有国家利益与公共利益

三、司法实践认可的情形

四、不判停止之后的替代方案

五、典型案例：晶源案的标杆意义与边界纠正

六、【常见问题】不停止侵权的疑问

一、为什么会有"侵权成立却不停产"

（一）条文从哪来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被告构成对专利权的侵犯，权利人请求判令其停止侵权行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基于国家利益、公共利益的考量，人民法院可以不判令被告停止被诉行为，而判令其支付相应的合理费用。

这一条是2016年司法解释新增的。在此之前，司法实践中已经出现过类似判决，最著名的是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审结的武汉晶源案。司法解释把实践中的做法规范化，同时收紧了适用条件。

（二）与强制许可不是一回事

有人把这条理解为"法院给被告发了个强制许可"，这不准确。专利法上的强制许可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依申请作出，有法定事由、有审查程序、有使用费裁决机制；而第二十六条是法院在个案中不判令停止侵权，属于民事责任的裁量，两者主体、程序、效力都不同。

更实质的差别在于：强制许可针对的是专利权人不实施或者行使权利构成垄断等情形，是对专利权人不作为的矫正；不判令停止侵权针对的是判决执行会损害公共利益，是对救济方式的调整。前者的正当性来自专利法第四十八条以下的制度安排，后者的正当性来自避免司法裁判造成更大的社会损失。

二、适用条件：只有国家利益与公共利益

（一）条文表述的限定很明确

第二十六条只写了两个考量因素：国家利益、公共利益。

这两个概念都不是当事人可以随意援引的。被告主张"停产会让我亏损几千万""我的员工会失业""我的客户会断供"，落点都是私人利益或者特定群体的经济利益，不属于条文所指的公共利益。

真正的公共利益，指向的是不特定多数人的共同生活利益：环境质量、公共安全、公共卫生、公共交通、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转。判断标准不是受影响人数的多寡，而是利益的性质。

（二）举证责任在主张一方

想用这一条，被告要拿出证据。这一点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审案件中被讲得很透。

北京某门窗公司诉某商业投资管理公司等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再审案，案号为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提字第91号。一审法院判令使用者停止使用侵权产品；二审法院认为被诉侵权产品已经实际安装使用，拆卸破坏巨大且成本过高，不利于维护已经形成的社会经济秩序，据此撤销了停止使用的判项。

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指出：一审判决后，被告并未提出上诉，在二审及再审诉讼中亦未举证证明判令其停止使用涉案侵权产品会影响社会公共利益，二审法院以"拆卸破坏巨大且成本过高、不利于维护已经形成的社会经济秩序"为由撤销一审相关判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纠正。

这个案子的意义在于划出两条线：第一，公共利益不能由法院主动引入，要有当事人主张并举证；第二，"成本高、浪费大"属于当事人自身利益，不是公共利益。

三、司法实践认可的情形

（一）公共环境与民生保障

武汉晶源环境工程有限公司诉日本富士化水工业株式会社、华阳电业有限公司侵犯发明专利权纠纷案，一审为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01）闽知初字第4号，二审为最高人民法院（2008）民三终字第8号。

涉案专利是"曝气法海水烟气脱硫方法及一种曝气装置"。被告的脱硫系统已经安装在发电厂并投入运行。一审法院认为，火力发电厂配备烟气脱硫设施符合环境保护的基本国策和国家产业政策，电厂供电情况直接影响地方经济和民生，如果停止使用脱硫设备，将对当地经济和民生产生不良效果，因此对停止侵权的请求不予支持，但判令按实际使用年限支付使用费，每台机组每年二十四万元，至专利权期限届满为止。

最高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这一处理，并指出鉴于系统已安装并实际运行，责令停止会直接对当地社会公众利益产生重大影响，原审在充分考虑权利人利益与社会公众利益的前提下未支持停止行为的请求，而是判令支付使用费，并无不妥。

这是司法解释出台前最具标杆意义的判决，也被写入2009年中国法院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十大案件。

（二）已完工的公共设施

珠海某玻璃工程公司诉广州白云国际机场股份有限公司等实用新型专利权纠纷案，案号为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穗中法民三知初字第581号。涉案专利为"一种幕墙活动连接装置"，被诉产品被应用于当时正在建设的新白云国际机场玻璃幕墙。

法院认定被告以经营为目的使用侵权产品构成侵权，本应停止使用，但考虑到机场的特殊性，判令停止使用不符合社会公共利益，因此被告可以继续使用，但应当支付使用费十五万元。

同一原告针对深圳机场的另一起案件，案号为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深中法民三初字第587号，法院作出了类似处理，判令支付专利使用费十五万元。两案处理思路一致：设施已经竣工并承担公共服务职能，拆除的社会成本远高于支付使用费。

（三）公共安全与防洪等基础保障

武汉某建材公司、韩某诉武汉某水资源发展投资公司等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案，二审为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鄂民终3149号。被诉侵权产品为用于天兴洲堤防加固工程的植生块。

法院认为，涉案工程直接关系当地防洪安全及公共利益，判令停止继续使用将造成社会资源浪费且不利于防洪安全，故对停止使用的请求不予支持；但被告并不因此免除赔偿损失或者支付合理费用的民事责任，最终判令承担赔偿。

（四）主张不成立的典型反例

胡某、朱某诉山东某药业公司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案，二审为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鲁民终870号。被告主张涉案专利涉及国家药品标准，停止使用会影响公共利益。

法院逐项否定：涉案专利虽涉及"肝素钠封管注射液"国家药品标准，但该药品的作用是维持静脉注射装置管腔通畅，在该药品出现之前医护人员可以通过兑液配药实现同样目的；该药品并非专用于治疗某种疾病或者治疗中必不可少的药物，不使用不会直接损害公众身体健康；目前生产该药品的企业并非只有被告一家；且无法继续使用涉案专利检测方法系被告自身违约所致，其主观上具有过错。据此判令停止使用。

这个反例把审查路径展示得很完整：是否涉及标准、是否有替代方案、市场上是否有其他供应者、停止使用的后果是否由被告自身过错造成。回答不了这几个问题，公共利益的主张就立不住。

四、不判停止之后的替代方案

（一）合理费用怎么算

第二十六条用的表述是"支付相应的合理费用"，不是"赔偿损失"。

这个区别有实际意义。赔偿损失以侵权获利或者权利人损失为基础，带有否定评价；合理费用更接近许可使用费的性质，是对继续使用行为支付的对价。

计算方法上，法院通常参照涉案专利的许可使用费水平、行业惯例、侵权产品的数量与使用年限确定。武汉晶源案按每台机组每年二十四万元计付至专利权期限届满，就是典型的按期间计费模式。白云机场案和深圳机场案则采用一次性支付十五万元的方式。

想拿到一个有利的数额，主张时可以做这几步：

1. 先算行业许可费基准，找同领域公开的许可合同、专利池费率或者判决确定的费率作参照；

2. 再乘上被告实际使用的规模，包括设备台数、产能、销售区域与持续年限；

3. 最后主张按年或者按月计付，把付款义务延续到专利权期限届满，而不是一次性了断。

对权利人来说，主张按年计付通常比一次性支付更有利——专利权还有多年才到期，逐年付费能持续获得回报；一次性支付则等于提前锁定了整个剩余保护期的对价，后续技术价值上升也拿不到更多。

（二）继续使用的边界

不判令停止侵权，不等于被告可以扩大使用范围。

判项通常会限定：仅限已经安装使用的现有设备，不得制造、销售新的侵权产品，不得将使用范围扩展到其他项目。超出这个范围，权利人仍然可以另行起诉。

武汉晶源案的判项就明确按"实际使用年限"计费，隐含的前提是使用范围限于已建成的机组。如果被告新建机组继续使用同样技术，属于新的侵权行为。

（三）权利人还能拿到什么

不判令停止侵权，不影响赔偿请求。侵权认定成立，权利人仍可就判决前的侵权行为主张赔偿；判决后继续使用的，通过合理费用获得补偿。

此外，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等责任形式在专利案件中适用较少，但如果侵权行为对权利人的商业信誉造成实际损害，仍可主张。

五、典型案例：晶源案的标杆意义与边界纠正

（一）为什么这个案子被反复引用

武汉晶源案的三个要素，构成了这类判决的标准模板：被诉技术涉及环境保护这一明确的国家政策导向；使用主体是承担公共供电职能的电厂；停止使用会导致已建成设施闲置并影响供电。

判断的顺序也值得学：先确认侵权成立，再审查公共利益，最后确定替代方案。三步缺一不可。跳过侵权认定直接谈公共利益，是把例外当原则。

（二）边界由后续案例收紧

晶源案之后，司法实践对第二十六条的适用明显收紧。防火卷帘再审案纠正了二审主动引入公共利益的作法，惠诺药业案否定了"涉及国家药品标准即属公共利益"的推论，天兴洲堤防案虽然认定涉及防洪安全但强调赔偿责任不能免。

趋势很清楚：不判令停止侵权是可以用的，但只在不停止会造成不特定多数人利益受损、且没有合理替代方案的情况下才用。仅仅是"拆了可惜""成本太高"，远远不够。

六、【常见问题】不停止侵权的疑问

问：被告提公共利益抗辩，法院会主动调查吗？

答：不会。前述再审案件已经明确，公共利益需要由主张的一方提出并举证，法院不宜主动引入。被告应当提交的证据包括：涉案设施的服务对象与覆盖范围、停止使用的具体后果、有无替代技术方案、替代方案的成本与周期。

问：权利人被判"不停止"之后，还能再起诉要求停产吗？

答：可以，但要针对新的行为。如果被告在原判项限定的范围之外继续制造、销售或者扩大使用，属于新的侵权行为，可以另行起诉。如果只是原设备的持续使用，前案判决已经处理，重复起诉会被驳回。

问：合理费用和侵权赔偿能同时主张吗？

答：针对不同期间可以。判决生效前的侵权行为主张赔偿，判决生效后继续使用主张合理费用。同一期间不能重复主张，否则构成重复受偿。

问：这条规则在商标和著作权案件里有对应条款吗？

答：商标法、著作权法没有与专利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完全对应的条文，但民事责任承担方式上同样存在裁量空间。司法政策明确，对于涉及公共利益的情形，可以在责任承担方式上作出调整。不过实践中的适用比专利领域更谨慎，个案差异较大，不宜直接套用专利案件的判断标准。

【引用的法律法规清单】

• [R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专利权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基于国家利益、公共利益不判令停止侵权
• [R2]【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第十一条】专利权权能与侵权行为类型
• [R3]【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第七十一条】赔偿数额的确定顺序
• [R4]【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第五十三条】强制许可的法定事由
• [R5]【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条】不得滥用民事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