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许可算不算垄断｜知识产权行使的反垄断边界(2026)
【摘要】知识产权是法律赋予的排他权，正常行使不适用反垄断法；但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仍然要按反垄断法处理。判断的关键在两步：先界定相关市场并认定经营者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再看其行为是否属于不公平高价、无正当理由拒绝交易、搭售或者差别待遇。拥有标准必要专利并作出公平合理无歧视承诺的权利人，拒绝许可或者索取明显超高的许可费，风险最高。
【目录】
一、知识产权与反垄断法的交界
二、界定相关市场与支配地位
三、行为类型与正当理由的审查
四、标准必要专利的额外约束
五、华为诉交互数字案的裁判规则
六、【常见问题】知识产权反垄断的实务疑问
一、知识产权与反垄断法的交界
（一）第八十六条划出的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经营者依照有关知识产权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行使知识产权的行为，不适用本法；但是，经营者滥用知识产权，排除、限制竞争的行为，适用本法。
前半句是安全区，后半句是例外。安全区不以"是否具有支配地位"为条件，即便权利人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份额，只要是在法律授权范围内行使权利，比如正当拒绝授予许可、依法提起侵权诉讼，就不落入反垄断法的评价。
（二）滥用的落点在哪
落到个案，滥用的判断不是看态度强硬不强硬，而是看行为是否产生了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同一句"我不同意许可"，在普通专利上可能只是商业决策，在标准必要专利上可能构成拒绝交易。
判断的支点有两个：相关市场与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类型与正当理由。
二、界定相关市场与支配地位
（一）相关市场怎么划
技术类案件的相关市场，通常界定为相关技术市场或者包含该技术产品的地域市场。划分时要考虑技术的可替代性：有没有其他技术方案能实现同样功能，替换成本有多高，替换需要多长时间。
替代性越弱，市场越窄，权利人的份额越高。这是很多案件胜负的分水岭，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步。
（二）支配地位的认定因素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二十三条】列举了认定市场支配地位应当考虑的因素，包括市场份额与竞争状况、控制销售市场或者原材料采购市场的能力、财力和技术条件、其他经营者对其在交易上的依赖程度、进入相关市场的难易程度等。
对知识产权案件而言，"其他经营者的依赖程度"和"进入市场的难易程度"往往比市场份额更关键。一项被纳入国家标准的必要专利，其他经营者没有替代方案，依赖程度接近百分之百。
三、行为类型与正当理由的审查
（一）反垄断法列举的滥用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列举了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的行为，与知识产权许可关系最密切的有四项：
1. 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商品或者以不公平的低价购买商品；
2. 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与交易相对人进行交易；
3. 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
4. 没有正当理由，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差别待遇。
同条第二款还规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前款规定的行为。这一款是 2022 年修法新增的，把技术手段纳入规制范围。
（二）许可费"不公平高价"怎么判断
许可费本身没有统一标准，市场定价差异很大。判断不公平高价，通常看几个参照：许可费与专利技术贡献是否匹配；同类技术的市场许可费水平；权利人向不同被许可人收取的费用是否悬殊；许可费是否导致下游产品丧失利润空间。
单看一个数字，很难得出滥用结论。要看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以及它在下游产品成本中占多大比重。
（三）搭售与一揽子许可
把非必要专利、过期专利、无关技术打包进许可包，按整体收费，是常见的争议形态。判断要点在于：被搭售的技术是否独立于必需技术；搭售是否具有正当的技术或者质量理由；不接受搭售能否获得单独许可。
"只能整包买，不能单件买"，且整包里含有大量与实施标准无关的专利，这种安排很容易被认定为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
| 行为类型 | 常见表现 | 抗辩空间 |
|---|---|---|
| 不公平高价 | 许可费远超技术贡献 | 可举证技术价值、研发投入、可比许可 |
| 拒绝交易 | 无理由拒绝许可必需技术 | 可主张技术不可实施、被许可人无履约能力 |
| 搭售 | 必需与非必需专利捆绑 | 可主张技术关联性、质量与安全需要 |
| 差别待遇 | 条件相同的被许可人费率悬殊 | 可主张数量折扣、地域与期限差异 |
四、标准必要专利的额外约束
（一）FRAND 承诺的含义
标准必要专利的权利人，通常在标准制定过程中承诺以公平、合理、无歧视的条件许可。这项承诺的对象是标准组织，效果及于所有实施者。
承诺一旦作出，权利人的许可自由就受到约束。拒绝许可、索取明显超高的许可费、对不同实施者区别对待，都可能被认为违反承诺，进而落入滥用知识产权的评价。
（二）谈判中的行为同样被审视
反垄断审查不只看许可合同文本，也看谈判过程中的行为：是否按要求提供了权利要求对照表；是否在无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拖延；是否以申请禁令为筹码迫使对方接受不合理条件。
权利人以禁令相逼促成高价许可，实施者以反垄断反诉反制，是这类纠纷的典型对抗结构。
五、华为诉交互数字案的裁判规则
（一）案件的处理结果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这起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纠纷，案号【（2013）粤高法民三终字第306号】，是国内最早系统界定标准必要专利许可中反垄断边界的案件之一。
法院在认定相关市场、市场支配地位的基础上，认定权利人存在不公平高价、搭售以及无正当理由的差别待遇，判令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赔偿数额按实施者实际支付的许可费与合理许可费之间的差额计算，判赔金额达到两千万元级别。
（二）确立的裁判规则
一是相关技术市场可以单独界定，标准必要专利所在的技术市场，替代性极弱，权利人具有支配地位。二是许可费是否公平，要与专利技术对标准的贡献程度相比较，而不是与权利人的报价单比较。三是差别待遇的认定，要看交易条件是否相同的被许可人获得了明显不同的待遇。
（三）对双方的影响
对权利人而言，这个案件确立了一条底线：掌握标准必要专利不等于可以自由定价，FRAND 承诺是可以被强制执行的。对实施者而言，它提供了一条路径：在许可谈判破裂时，反垄断诉讼可以成为对抗禁令威胁的手段。
六、【常见问题】知识产权反垄断的实务疑问
问：拥有专利就一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吗？
答：不一定。绝大多数专利存在替代技术，权利人不具备支配地位。只有在相关技术市场上缺乏替代方案、其他经营者高度依赖时，才可能被认定。
问：拒绝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专利，会不会被认定垄断？
答：通常不会。拒绝许可是排他权的正常行使。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涉及标准必要专利、涉及必要设施、或者构成对下游市场的封锁，拒绝许可才可能被认定为滥用。
问：许可费谈不拢，对方直接告垄断，怎么办？
答：先把谈判过程材料整理完整：报价依据、可比许可、权利要求对照表、对方的还价与理由。这些材料既用于证明定价合理，也用于证明己方没有拒绝交易的故意。
问：反垄断诉讼和专利侵权诉讼可以同时进行吗？
答：可以，但两个程序会相互影响。法院可能根据案件情况中止其中一个，等待另一个的结果。策略上要提前考虑管辖与时间顺序，避免两边都陷入被动。
【引用的法律法规清单】
- [R1]【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第六十八条】知识产权正当行使与滥用知识产权的界分
- [R2]【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第二十二条】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七种行为
- [R3]【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第二十三条】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因素
- [R4]【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第五十七条】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政责任
- [R5]【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2022）第六十条】垄断行为的民事责任
- [R6]【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20）第十一条】专利权人享有的排他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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